父亲另娶，程南家里只能靠爷爷每月的养老金和政府申请的补贴过活，平日里生活拮据，添衣什么的更是少之又少，除非到了不得已的地步，程南衣服很少，到了冬天就翻出来程明的衣服套着，虽然他很厌恨程明，可是生活所迫，让他没有过多的资格去讨厌，接受才是他应该做的事。
正如挨打一样，他不能还手，还手就意味着会赔偿，需要钱，可是他拿不出，他不能给爷爷增加负担。
小学放学放的很早，一般都在下午三点左右，家长陆陆续续的来接孩子，程南背着书包，接收着大人的视线，火辣辣的脸上，是逃不掉的羞耻。
学校里的人都知道程南是个小结巴，连老师也跟着不喊他名字，喊他外号。
程南在这所学校里感受不到任何暖意，他很聪明，课本上的知识过一遍就会，甚至不用听老师讲解，但是他在课堂上还是要装出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，很累。
偏见是永远都在的，成年人往往会放大你的缺点去看，连优秀都要小心翼翼。
程南知道，于是他藏起了他的聪明，干脆装成了众人眼中的呆子。
只是人矮被人骑，现实总是对弱势下手。
冬天的下午三点半，学校里几乎已经没有人了，只有两位保安大叔还在保安室喝着茶，时不时的按一下开门按钮。天气很冷，路面上打滑，视线灰蒙蒙的，跟人的心情一样。
程南踢踏着步子回家，他计算好了，只要在放学的二十分钟后出校门，回家的路上就不会遇上那些人。
可这一次他没算对。
巷口深处，落了一堆的冰雪，还未消融，成了冰堆。整条巷子森冷森冷的，风一阵一阵从西方刮来，程南肥大的外套根本挡不住冷风，他紧了紧宽大的领口试图驱散寒冷，抬眼一看是王翔那伙人。
程南抓着衣领的手收紧，指骨清晰可见，嘴唇动了下，想要绕道走，却被王彪的小弟拦下。
“哎！结巴，喊你呢，你跑什么？”
“肯定是害怕了呗，毕竟人家可是个灾星哈哈哈哈。”另一个小弟附和。
“程结巴，说话啊，来，喊声哥就放过你。”王彪背着皮质书包，穿着上好料子的衣服，是这一区有钱人家的儿子。
虽是小小年纪，不知从哪学来的陋习，跟其他几个成了一个小组织，就喜欢针对像程南这样的学生。
程南看了他们一眼，想要转身就跑，奈何身上的衣服太笨重，身子骨也一直营养不良，跑起来没几步就开始喘。
“呦呵，还敢给我眼色看，今天还真得好好收拾你不可！”王彪一副厉害大哥的样子，脸上的横肉随着他跑起来的动作一抖一抖的。
程南一直往前跑，没想到拐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里，他想出去时，被王彪一干人堵在了出口。
“跑啊，怎么不跑了？”王彪的声音穿过小弟而来，粗犷难听。
程南紧紧抓住背包肩带，书包上面缝缝补补的好几个洞，线头也塌了。
王彪不断地往前，手上拿着看着像颜料的油漆桶，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。
“今天哥几个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大变活人，你可要好好享受啊!”王彪小弟们跃跃欲试的样子像极了臭水缸里的蛆，令人作呕。
程南一直往后退，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。
他告诉自己：程南，你不可以还手。
程南，想想爷爷。
程南，忍住。
王彪把书包扔到一边，作势撸起棉衣袖子，架势十足。
他走上前去拍了拍程南的脸：“结巴，我看你以后就叫哑巴好了，反正你也不说话跟哑巴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你们说对吧？”王彪努努嘴朝着小弟的方向。
“就是，说不定哑巴还更招人疼些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......”后面的人放肆的笑。
程南昂头看着王彪的满脸横肉，眼神冷得可以杀死人，眼尾的戾气逐渐深重，身上散发的凉气堪比深冬，苍白的脸上冷若冰霜。
王彪一时有些看愣了，下一秒恢复凶狠的样子：“看什么看，小心把你眼睛弄下来，到时候你可不仅是哑巴了，还是瞎子。”
“怎么样，刺激吗？”
身上的外套早已被身后的冰水打湿，渗到了里面，此时程南冻得全身发抖，脸上的气色变得很差。
他发誓，所有给他羞辱的人，他一定会万倍讨回！
王彪把程南堵在角落，回头冲着小弟吼了一声：“愣着干嘛，还不给他送点颜色， 看这脸白的，啧啧啧。”
王彪一声落下，后面的小弟们提着一小桶一小桶的油漆走来，打开盖子，一股难闻的味道在空气里充斥。
“快！难闻死了，搞完就走。”
几个人合伙把油漆桶抬起来，就在要用力倒出之际，他的光来了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！”娇喝声从不远处传来，程南冰冻的身子缓缓回温，他抬头看见她越过冰雪而来，身后是皑皑青松，着一身暖橙绒衣，像极了小太阳。
“许意，我劝你别不识好歹！”王彪拦住想上前的许意，肥壮的身子挡住了许意的视线，许意直接烦躁的挥开了王彪的一只胳膊，扶起缩在角落里的程南，还弯下腰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水。
“程南，你别怕，有我在呢！”小姑娘站在他身前，明明个子还没他高，却像个无所畏惧的盖世英雄。
“嗯。”程南低回。
小许意又做出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姿势，双手叉腰，头昂的高高的，说起话来摄人得很。
“王彪，我已经打电话给警察叔叔了，你不走，就等着被抓吧！”
“你......”
“许意，我记住你了，等着瞧！”王彪踢了下汽油漆桶撒气就悻悻走了。
小姑娘转过身来，踮脚帮他把衣服拢拢好，双手环胸在前，气嘟嘟的说：“这群人真讨厌！”
她乌黑的眼珠子乌溜乌溜转着，像是在打着鬼主意。
鲜艳的外套穿在许意身上，显得小姑娘格外娇俏可人，即使是在冰天雪地的冬天，她依旧温暖如春。
回到家时，天色已经慢慢黑下来了，简陋的房屋里安静的像是没有人住，还好有悠悠小光透出窗外，爷爷在等着他的孙子。
“阿南，回来啦！”苍老的嗓音带着关心在屋里响开。
程南看着爷爷，笑着点点头，放下书包去帮爷爷做饭。
“咳咳...阿南，今天...咳咳...有你最爱吃的小炒肉哦！”爷爷摸了摸程南的头，心爱之际更是心疼。
“爷爷，嗓...嗓子。”程南用手指了指喉咙，面露担心。
“爷爷没事，阿南别担心，爷爷啊，一定会看我们阿南好好长大的。”
“嗯！”他重重点头。
但是恶魔的到来从来不会有提前通知，几天后，爷爷病倒了，老人本就削瘦的脸，摸不到肉。求着邻居帮忙带爷爷去看病，只做了基础的检查，医生建议住院观察，但是费用太高了，他们住不起。
那是程南第一次主动拨通了程明的电话，还未开口回复的只有无关痛痒的几个字。
“别找我，别打来了。”
程南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的恶意太大 ，大到容不下一通电话的时间，容不下他坎坷卑微的命。
冬日里的雪越下越大，入眼一片白色，连带着希冀的消失。
